(旧文新读)转基因的迷雾

2013-08-05 10:25 | 作者: | 标签: 旧文新读 迷雾


转基因作物:不可避免的革命。图http://knowledge.allianz.com/
 
提要:既然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问题是一个科学问题,对它的发言和评判,就首先应该基于科学的基础,而不是凌空蹈虚的价值偏好和所谓的正义关怀,不能出于行动主义者的激情渲染和斗争精神。

作者:李成贵(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发表于《浙江日报》2008年12月

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问题本来是一个科学问题,但由于它牵涉到了多种利益和价值,产生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科学的边界,故而在这个话语渠道和话语方式多元化的光怪陆离的时代,它所引发的争论也是巨大的。在以“转基因”为关键词的话语场中,除了大众的一些懵懂的说法外,我们既可看到科学家的解释和辩护,也可看到民间人士的质疑和抵制;在这里,一方是以科学为基础(Science-based)的理性主义,另一方则基本是以价值为基础的行动主义,二者的争论似乎还没有结论。

关于转基因的争论,让我们来看两个典型案例。

首先让我们了解一下约瑟·博维和他惊世骇俗的“壮举”吧。

这是一个在法国和世界各地都拥有极高知名度的“另类”。2001年9月初,在古巴哈瓦那国际会议中心召开的世界小农联盟(Via Capesina)论坛上,本人曾专门与博维进行了会谈。这个留着金黄色小胡子、烟斗似乎总不离手的小个子法国农民代表看起来其貌不扬,说话也显得平缓,但说话的内容却总是好勇斗狠,与主流世界南辕北辙枘凿不入。其实,他原本是一名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牧羊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爆发学生运动,令就读中学的博维激动不已,成了个乐此不疲的积极分子,1968年他与同学联合起来,占领巴黎市郊学校。成年以后,他的斗争更加丰富多彩,在反主流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如反对全球化、反对快餐,反对转基因技术应用等民间活动中,都留下了他兴奋的身影。比如,1999年,麦当劳在博维农场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开设分店,他带领一群人以“扫荡垃圾食品”为由捣毁了这家麦当劳店。也在同一年,他带领着一帮追随者毁坏了法国南部种植转基因玉米农田。2001年1月他在巴西阿里格里参加首届世界社会论坛(World Social Forum,WSF)期间,他再次率众连夜到附近的农田里毁坏了一片转基因大豆,成了论坛上最让人乐道的事件。

博维的事情干得越来越大,斗争搞得如火如荼,似乎没有穷期。在这个流行多样化的年代里,他显然代表了一种重要的力量,是世界舞台上一个独特的角色。现在,他是“法国农民联盟”主席,世界小农联盟的发言人,也可算是有世界影响的领袖和公众人物。

更为令人惊奇的是,2007年博维成了法国总统候选人之一,他竟然出人意料地拿到500个以上大大小小市长、镇长、议员或官员的支持签名(在离提交登记表只有一天之时,还差8份签名,但他最终还是凑够了500份)。他的竞选口号充分体现了激进的火药味:“为反对经济自由化而发动竞选起义”,与WSF口号“另外一个世界是可能的”一以贯之。竞选期间,他还处于被起诉阶段,原因是2006年7月他与38名追随者在法国南部狂砍转基因玉米农田。这样,罕见的一幕就出现了,上午博维在法院站在被告席上听审,下午举行竞选集会,宣传自己的理念,接见媒体、和观众讨论、与其他党派候选人辩论,演绎了一出多元社会总统竞选的喜剧。

与博维的激进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绿色和平组织共同创建者和前领导人帕特里克·摩尔(Patrick Moore)。这位加拿大人是国际绿色和平前主席,他在主席职位上服务了七年之久。在绿色和平当职期间,摩尔组织了多项运动,例如拯救鲸鱼、停止猎杀海豹、反对核舰艇和结束铀矿开采。但是,他在1986年离开了绿色和平,于1991年创建了名为 Greenspirit 的环保咨询公司,主要提供环境政策、生物多样性、自然资源和气候变化方面的咨询。当摩尔决定不再妥协并且毅然从绿色和平离开时,他很快就被自己的同盟贴上了叛徒和“环境生态的犹大”标签(绿色和平组织有关人士骂他是叛徒、寄生虫和妓女,traitor, parasite, and prostitute)。与此同时,摩尔也变成了一个绿色和平的坚决批评者。摩尔曾经如此评价绿色和平组织:“环保主义者反对生物技术、特别是反对基因工程的运动,很显然已使他们的智能和道德破产。由于对一项能给人类和环境带来如此多的益处的技术采取丝毫不能容忍的政策,他们的运动将走向反科学、反技术、反人类。”

摩尔曾指出,在2001年,欧洲委员会发布了由400个科研小组花费了6500万美元而得出的81份科学研究结论。研究结论表明,与传统的杂交作物所带来的不确定性相比,转基因作物并没有给人类的健康或者环境带来任何新的风险。反而,因为转基因技术是更加精确的科技,同时也经过更加严格的科学检查和制度规范,这有可能使得转基因产品相对于杂交作物和食品更加安全。摩尔这样评价自己:我感觉到我的思想得到了革命……。

博维和摩尔二人的鲜明对比,令人不由得去思考,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转基因技术和转基因产品的安全问题。我的看法是,既然转基因食品的安全性问题是一个科学问题,对它的发言和评判,就首先应该基于科学的基础,而不是凌空蹈虚的价值偏好和所谓的正义关怀,不能出于行动主义者的激情渲染和斗争精神。显然,在某个旗号下极端话语、思潮和行动往往更容易吸引大众的兴趣,让大众跟着吆喝,形成热闹的场面,通常科学素养非常有限的民众(包括一些媒体记者)是易于情动而难以理服的,煽情和危言耸听的东西往往能够大行其道。而在科学的世界里面,求真是唯一被推崇的灵魂,理性是其最高的原则。科学需要的是踏实、勤勉和不懈的努力,需要务实笃行慎思明辨;科学作为改造世界的力量,不应该被滥用,但是更不能被禁用,否则人类将无法得到进步,只能停留在茹毛饮血和结绳记事的状态而享受“原始的正义、温馨和天人合一”。

转基因技术及其应用无疑是人类科技发展史上极为重要的创新,进入21世纪以来,全球生物技术产业的年增长率高达30%左右,已成为增长最快的经济领域。过去10年,全球转基因农作物的种植面积增加了40倍,显示了巨大潜力和不可阻挡的发展趋势。也正因如此,中国《中长期科学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才将其作为16个重大专项之一予以重点支持。目前,一般民众对转基因的恐惧完全是因为缺乏对转基因技术本身的常识性了解,而个别“立意在反抗,旨归在行动”的NGO不遗余力地抵制转基因技术及其应用,则是对转基因的执意误读,比无知更为有害。我认为,人文意识一旦泛滥了,变成了廉价甚至无聊的东西,就是对科学精神的生硬骚扰。在大多数情况下,科学精神都比简单化了的人文意识更为珍贵,何况真正的科学上的明白人不可能没有人文意识;不仅如此,他们的人文意识更为靠谱和着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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